第 56 个主题,共 64 个· 福祉、公平与社会指标

代际公平与可持续性折现

将未来的成本和效益折算为现值,是公共评估中的标准做法——参见社会折现率——但任何正的折现率,经过数十年甚至数个世纪的复利计算,都会把遥远的未来在今天的价值中压缩到接近于零。对于后果延伸至一个世纪甚至更久的决策——气候变化、核废料、生物多样性丧失、养老金可持续性——这一数学事实就变成了一个伦理问题:标准折现可能使对未来世代的灾难性伤害,在现值意义上看起来几乎不值得去避免。

为何重要

Frank Ramsey 于 1928 年提出的拉姆齐方程,将折现率分解为两个组成部分:纯时间偏好(δ,我们单纯偏好现在胜过未来的程度,与财富无关)以及财富增长效应(η×g,我们因为预期未来世代会更富裕、因此额外一英镑对他们而言价值较低而进行折现的程度)。英国《绿皮书》的标准长期折现率正是建立在这一方程之上,并遵循一套递减的时间表,而非单一固定利率——这一设计根植于 Martin Weitzman 关于"伽马折现"(gamma discounting)的研究,该研究表明,当未来的折现率本身具有不确定性时,你应当应用的确定性等价利率会在数学上随时间递减,因为你所展望的时间越远,低利率情景就越会占据主导地位。由 Nicholas Stern 爵士主持的《斯特恩气候变化经济学评估》(Stern Review on the Economics of Climate Change,2006)将这场伦理辩论向前推进了一步:Stern 主张纯时间偏好应设定为接近零(他使用了 δ ≈ 0.1%,这仅仅反映了文明终结灾难的微小概率,而不是对现在相对于未来的真实偏好),由此得出的实际折现率远低于《绿皮书》的常规做法,相应地也大大加强了当下采取气候行动的理由。批评者(尤其是 William Nordhaus)则认为,Stern 那个接近于零的利率在伦理上或许站得住脚,但与实际观察到的储蓄和投资行为不一致。这场分歧绝非技术性的旁注——它是两位同样严谨的经济学家在当代应为未来牺牲多少这一问题上得出截然不同结论的最主要原因,也是支持长周期公共投资评估的软件必须明确展示其折现假设、而不能将其埋藏在电子表格默认值中的原因所在。

数学原理

拉姆齐方程:   r = δ + η × g

  r = 社会折现率
  δ = 纯时间偏好(不耐烦程度,与财富无关)
  η = 消费边际效用弹性(随着人们变得更富裕,
      额外消费的价值递减)
  g = 预期人均消费增长率

《绿皮书》递减式长期折现时间表(近似值,当前公布的档位):
  第 0–30 年:    3.5%
  第 31–75 年:   3.0%
  第 76–125 年:  2.5%
  第 126–200 年: 2.0%
  第 201–300 年: 1.5%
  第 301 年以上: 1.0%

《斯特恩评估》参数:δ ≈ 0.1%,η = 1,g ≈ 1.3%  → r ≈ 1.4%

实例演算

100 年后避免 1 英镑损害的今日价值,在三种折现制度下:

《绿皮书》短期固定利率(3.5%,100 年内保持不变):
  现值 = 1 / (1.035)^100 ≈ 1 / 31.19 ≈ 0.032 英镑(3.2 便士)

《绿皮书》递减时间表(第 1–30 年 3.5%,第 31–75 年 3.0%,
第 76–100 年 2.5%):
  系数(1–30)  = 1.035^30  ≈ 2.807
  系数(31–75) = 1.03^45   ≈ 3.782
  系数(76–100)= 1.025^25  ≈ 1.854
  总系数 ≈ 2.807 × 3.782 × 1.854 ≈ 19.68
  现值 = 1 / 19.68 ≈ 0.051 英镑(5.1 便士)

斯特恩式接近零的纯时间偏好(r ≈ 1.4% 固定):
  现值 = 1 / (1.014)^100 ≈ 1 / 3.997 ≈ 0.250 英镑(25.0 便士)

同样是一个世纪后避免的 1 英镑损害,在今天的价值可能是 3.2 便士、5.1 便士,或 25 便士,完全取决于采用哪一种折现惯例——这一近八倍的差距,直接决定了一个前期成本高、回报要等一个世纪之后才出现的气候减缓项目,究竟能否通过净现值为正的门槛。这正是本章核心警示背后的机制所在:在任何有意义的正固定利率下,足够遥远未来的损害,无论其真实严重程度如何,都会在评估中被数学地抹去。

与软件工程的关联

  • 任何长周期评估或商业论证工具(基础设施、气候适应、养老金建模)都应实现《绿皮书》递减的时间表,而不是单一固定利率——一个固定利率的默认值,会在不知不觉中嵌入比当前英国政府指南规定的更强烈的反未来偏见。
  • 折现率和评估周期应始终作为可见、可审计的参数暴露在评估软件中,并明确展示计算结果对它们的敏感性(如上文实例演算所示)——将利率埋藏在一个配置文件中,恰恰会招致 Stern-Nordhaus 之争所警示的那种"隐藏的伦理选择";这与自然资本核算中提出的透明度要点相呼应,也是社会折现率这一主题的总体基础。
  • 当一个项目的效益明确具有代际性质时(防洪、自然资本恢复、长期数字基础设施),社会成本效益分析应当在至少两种折现假设下(《绿皮书》标准情形与低利率敏感性情形)报告结果,而不是一个单点估计,从而让决策者看到折现率的选择本身对结果的影响有多大。

常见陷阱

  • 呈现单一折现净现值而不附带敏感性区间。 鉴于折现率本身对长周期项目的结果影响如此之大,单一利率的净现值会实质性地夸大精确度;应始终报告一个至少涵盖《绿皮书》标准情形和低利率情景的区间。
  • 将短期固定利率(3.5%)应用于跨越数个世纪的评估。 《绿皮书》自身的指南之所以规定了递减时间表,正是因为固定利率被判定为不适用于约 30 年以上的期限;无论如何仍然使用它,会低估长期成本。
  • 将 δ(纯时间偏好)当作一个纯技术性参数。 Stern 那个接近零的取值与《绿皮书》隐含的更高取值,都只有作为关于当代对未来应承担多少责任的伦理立场才站得住脚,而不是在经验上"正确"或"错误"的数字;软件应当使这一假设清晰可见,而不是把某一个数字呈现为客观正确的答案。

参考资料

  • Stern N. "The Economics of Climate Change: The Stern Review."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 Ramsey FP. "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Saving." The Economic Journal, 1928.
  • Weitzman ML. "Gamma Discounting."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1.
  • HM Treasury. "The Green Book: Central Government Guidance on Appraisal and Evaluation" (Annex 6, discount rate schedule).
  • Nordhaus WD. "A Review of the Stern Review on the Economics of Climate Change." 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 2007.